廚房即診間 開藥單也要會拿菜刀

烹飪醫學的臨床革命

廚房即診間 開藥單也要會拿菜刀


在傳統醫療體系中,醫生負責開藥,營養師提供飲食建議,但病人卻常在診間與廚房間迷失。如今,一場從美國醫學院發源的「烹飪醫學」革命,讓醫師不再只說「少油少鹽」,而是親自示範如何用手中的菜刀,為病人的健康開創新的可能。

文.林慧淳

春天的波士頓,塔夫茨大學賈哈里斯生物醫學中心的教學廚房正熱氣騰騰,醫學生與牙醫系學生圍在料理台前,有人剝洋蔥,有人翻炒著鍋裡的南瓜與火雞肉。香料的氣味瀰漫在空氣裡,但這不是料理社團,而是一堂正式的醫學課。

「這道低鈉、富含纖維的南瓜火雞辣椒,是很適合中風後患者的料理,」營養師伊平斯一邊講解,一邊示範如何用天然香料取代鹽分。剛結束解剖學課沒多久的醫學生,正以刀工與鍋鏟學著另一門「醫療技能」—如何把營養原則變成病人做得到的一餐。

這幅景象,正是近年美國醫界悄悄掀起的一場風潮:烹飪醫學(Culinary Medicine)。它讓醫療不再停留在「少油少鹽」、「多吃蔬果」等抽象指令,而是把醫療的觸角從診間延伸到廚房,讓食物真正成為治療的一部分。

但並非所有醫學院都有塔夫茨這樣的專業廚房。佛蒙特大學用「移動廚房」推車把小型電器和砧板帶進教室;肯塔基州路易斯維爾大學則打造了8個烹飪站與高空攝影設備的示範廚房,協助醫療人員學習如何以飲食改善高齡者慢性病。

烹飪醫學也因此呈現出靈活、多元的實踐模式。

塔夫茨大學牙醫系學生哈利法笑說,第1次在課堂上拿起菜刀,緊張程度不亞於第1次進診療室,「我根本不知道,原來自己拿刀的方式是錯的。」正因為這些親手操作的經驗,「上了課後,談到飲食、營養,我覺得更有底氣了,這對我進入診所開始看病人非常有幫助,」他說。

助理教授塔薩貝吉也強調:「醫療人員自己會煮,才能給出病人做得到的建議。」這正是烹飪醫學的關鍵,將營養學從冰冷的紙上拉回熱騰騰的餐桌,同時將醫療的場域從診間延伸到日常生活的廚房。


▲美國生活型態醫學會讓醫療人員學習如何教導病患透過健康烹飪改善飲食習慣。

醫學教育的「營養空白」 菜刀填補了課本做不到的事

烹飪醫學的興起,其實是醫療環境逼出來的結果。心血管疾病、糖尿病與發炎性疾病大幅增加,在美國,不良飲食甚至已超越吸菸,成為導致死亡的首要因素,光是治療相關疾病,1年就花掉4,000億美元。研究也發現,只要飲食介入得宜,每位患者1年平均可減少1.2萬美元急診與住院費用。

但現實中,醫療第一線卻普遍缺乏「怎麼吃」的知識。調查顯示,美國有超過一半的醫學生在4年醫學教育中,沒有上過一堂正式的營養課,即便有,平均1年也僅3小時。

「醫學教育中沒有一致的營養能力標準,這其實令人震驚,」哈佛陳曾熙公共衛生學院烹飪營養部主任艾森伯格直言。當醫師缺乏可運用的工具,即使知道病人需要改變,也只能反覆說「少吃一點」、「清淡一點」,但病人聽懂了,卻做不到。

烹飪醫學正是在這樣的缺口中誕生,不是要把醫生變成大廚,而是讓醫療人員具備一項新的執行力:把複雜的營養科學化為病人能實際做出的一盤菜。

杜蘭大學重新定義治療 用一堂課重拾病人的廚房自信

2012年,杜蘭大學率先成立高德林烹飪醫學中心,被視為這股風潮的源頭。

這裡的醫學生會在討論完個案後直接走進廚房,用鍋鏟把營養原則轉化為料理。中心主任哈爾蘭既是醫生也是廚師,他常提醒學生:「我們沒有要你變成營養師,而是成為能給出『可行飲食建議』的醫生。」

杜蘭大學開發的課程,後來成為美國超過60所機構採用的範本,也是烹飪醫學的核心教材。

而烹飪醫學影響的不只是醫學生,也走進病人的生活和社區。在杜蘭大學的課程裡,常看到心臟衰竭患者、低收入家庭主婦,甚至住在「美食沙漠」的居民,他們缺乏健康食物、時間及對烹飪的信心。課程從「立即能執行的事」開始,例如在預算內買菜、如何善用剩食、如何用天然香料取代鹽、如何將全穀、豆類和蔬菜變成一家人會接受的料理等等。

「不是要他們統統變成健康模範生,而是重拾對廚房的自信,」主廚兼計劃負責人薩里斯說。一名學員伯班克斯課後開始嘗試素食,甚至把改良過的食譜分享給朋友,「原來我真的有能力用手上的鍋鏟照顧自己。」

行為改變向來是醫療介入最困難的部分,而烹飪醫學提供了人們跨越障礙的實際方法,把抽象的「應該」變成具體的「我做得到」。

為了讓改革更制度化,美國生活型態醫學會推出開源教材,並提出醫療人員需具備的36項營養能力,希望未來能納入醫師執照與專科考試。美國非營利組織Spectrum Health的烹飪醫學醫師阿爾茨更說:「如果我們能把課程正式納入治療流程,醫生就真的能開出『食物處方』了。」

翻轉醫療現場 改變病人從介入餐桌開始

如今在台灣,也有專家關注到這股潮流帶來的啟示。

「馥森.淨饍食養」執行長洪友仕,在美國參與生活型態醫學研討會時,親身體驗哈佛大學醫生主導的烹飪醫學課。他發現,許多醫師坦言「不太會煮」,也不知道如何把營養建議落實成料理。

課程重點是以醫學角度深入探討食物知識、營養學以及飲食與疾病管理的關係。例如詳細教導如何選用和處理酪梨或洋蔥等食材,並根據個人身體狀況(如心血管疾病)指導每日攝取量和搭配方式。這讓他更確信,若能讓醫療人員理解食物、理解烹飪細節,飲食介入才能真正影響病人的生活。

深耕營養領域多年,台北醫學大學精準營養講座教授潘文涵也認為,烹飪醫學不單純只是「醫生教做菜」,而是一種新的醫療干預方式。因為病人普遍對醫師較具信任,由醫師主導的飲食改變,能大幅提升病人的動機;此外,雖然烹飪醫學中實際傳授烹飪技術的人多是營養師和廚師,但醫生若要引導病人,也必須親自上課,理解營養的原理與料理的邏輯。

她期待未來若台灣能推動烹飪醫學,課程應依病人的生活型態分類,例如外食族、上班族、家庭煮夫煮婦需要的內容截然不同;不同疾病(如高血壓、腎臟病、糖尿病)也需有不同的飲食操作方式。

台灣生活型態醫學會秘書長、奇美醫院整合醫療中心主任蔡孟修則點出,台灣多數醫學系的醫師養成教育中,連營養學都不是必修,更別說烹飪醫學。「台灣要推,恐怕還要先翻轉醫學教育對飲食的看待,這也是我們正在努力推動的方向,」他說。

這一切都指向了一個全新的趨勢,醫療不再只是在診間的15分鐘,而是延伸到日常生活的每一餐。烹飪醫學不是醫生學煮菜的噱頭,而是象徵著醫療開始承認,真正能改變健康軌跡的往往不是藥物,而是餐桌上看似平凡的選擇。

…本文摘錄自 康健雜誌 2026/1月 第31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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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健雜誌2026/1月 第31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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烹飪醫學的臨床革命 廚房即診間 開藥單也要會拿菜刀

康健雜誌

2026/1月 第31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