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看似「什麼都好」的孩子,並非沒有痛,而是早已學會把情緒收起來。真正的風險,不在家庭條件,而在於關係何時失去被傾聽的可能。 撰文/張倪綸 圖片/Freepik

「他很聰明,長相端端正正,家庭背景也不錯,爸媽還滿用心栽培他的,也常常會來接見。」老師跟我說明小璋的背景。 在我的工作經驗裡,這樣的背景,往往最容易讓人鬆一口氣。彷彿只要家庭條件夠好、父母夠用心,孩子就不太可能真的走偏。但也正是這樣的孩子,最容易在「看起來什麼都好」的環境裡,慢慢失去求助的能力。 「只是他在班上比較驕傲些,容易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也不太參與班級活動或分擔房內的公務,態度總是冷冷的,不太好建立關係;或者該說,你會感覺他根本也沒有想和你建立關係。」老師的語氣有點無奈。 看起來什麼都好的孩子 「你最近過得好嗎?」我問。 「很好啊,我有怎樣嗎?」小璋輕微的尾音上揚,有點挑釁、有點試探。 「喔,彷彿你覺得我來找你,是因為你有怎樣嗎?」我用他的話回應他。 「沒有就沒有。阿不然為什麼要找我?」小璋稍微停頓了下。 我簡單和小璋說明了我的來意,主要仍是關心他在校內的生活適應。 「我很好,老師你不用擔心我,我雖然都自己一個人,但那是因為我不想跟其他人一般見識。我會把自己搞定,不會惹事,老師你不用花時間來找我也沒關係。」小璋不那麼有敵意了,但仍想趕快打發我。 「看起來你對自己很有一套,也很清楚這裡的規矩。」我試著肯定他的自信。 「當然啦,我沒那麼智障,那些傢伙在玩的把戲,以為我看不懂?我不會奉陪,也不會給他們機會衝康(台語)我,老師你放心,我不會出什麼事的。」小璋語氣很平淡地說。 小璋講沒幾句就會冒出一句「老師你不用擔心」、「老師你放心啦」,彷彿想證明自己不會出事,這樣才能趕快打發我。彷彿,把「我沒事」當成唯一能被肯定的樣子。

「他很聰明,長相端端正正,家庭背景也不錯,爸媽還滿用心栽培他的,也常常會來接見。」老師跟我說明小璋的背景。 在我的工作經驗裡,這樣的背景,往往最容易讓人鬆一口氣。彷彿只要家庭條件夠好、父母夠用心,孩子就不太可能真的走偏。但也正是這樣的孩子,最容易在「看起來什麼都好」的環境裡,慢慢失去求助的能力。 「只是他在班上比較驕傲些,容易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也不太參與班級活動或分擔房內的公務,態度總是冷冷的,不太好建立關係;或者該說,你會感覺他根本也沒有想和你建立關係。」老師的語氣有點無奈。 看起來什麼都好的孩子 「你最近過得好嗎?」我問。 「很好啊,我有怎樣嗎?」小璋輕微的尾音上揚,有點挑釁、有點試探。 「喔,彷彿你覺得我來找你,是因為你有怎樣嗎?」我用他的話回應他。 「沒有就沒有。阿不然為什麼要找我?」小璋稍微停頓了下。 我簡單和小璋說明了我的來意,主要仍是關心他在校內的生活適應。 「我很好,老師你不用擔心我,我雖然都自己一個人,但那是因為我不想跟其他人一般見識。我會把自己搞定,不會惹事,老師你不用花時間來找我也沒關係。」小璋不那麼有敵意了,但仍想趕快打發我。 「看起來你對自己很有一套,也很清楚這裡的規矩。」我試著肯定他的自信。 「當然啦,我沒那麼智障,那些傢伙在玩的把戲,以為我看不懂?我不會奉陪,也不會給他們機會衝康(台語)我,老師你放心,我不會出什麼事的。」小璋語氣很平淡地說。 小璋講沒幾句就會冒出一句「老師你不用擔心」、「老師你放心啦」,彷彿想證明自己不會出事,這樣才能趕快打發我。彷彿,把「我沒事」當成唯一能被肯定的樣子。
說不出口的才最痛 「上次我看到你爸媽來接見,你們好像感情不錯?有這樣的爸媽,你好像有點得意吼?」我笑笑地說,讓氣氛輕鬆些。 「他們一直都對我很好啊,我想學什麼他們也會讓我去學,以前小時候也都會帶我出國玩。」小璋跟我「炫耀」他有這對好爸媽。 「感覺很幸福欸,你真是他們的寶貝兒子,那他們一定也沒有兇過你囉?」我問。 「兇我喔⋯⋯好像還真沒有⋯⋯。」小璋說話突然有點結巴。 「你猶豫了耶,還是說,沒有兇你,可他們做了什麼,讓你覺得不太一樣的經驗嗎?像是被否定或不被在意?」我想知道,是否有些什麼隱藏在美好表面的底下。 「嗯⋯⋯他們其實也沒做什麼⋯⋯。」小璋有點陷入沉思。 「有時候,這個『沒有做什麼』,反而更容易讓我們感覺『有什麼』,你覺得呢?」我很確定一定有些什麼事情藏在底下,只是因為一切看起來都很好,孩子反而更難說出「他很痛」。 犯罪不是突然發生,是從關係斷線開始 「這樣說可能有點奇怪,不過每次爸爸在跟別人說,『我兒子做了什麼什麼』時,我會覺得很刺耳。大家應該都會很高興爸爸稱讚自己吧?可每次他跟別人說我表現好的時候,我反而覺得渾身不對勁。」小璋皺著眉頭,連自己也不太明白為什麼。 「你會擔心,如果下次你表現不好了,他會怎麼說你嗎?」我問。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怎樣說我⋯⋯喔,對了,有次我真的考試考爛了,他什麼也沒說,只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我,我記得那時候我超暴怒的!我沒有在他面前發飆,但回到房間後,把筆記本撕爛了。一頁一頁撕下來,再慢慢撕爛的那種!」小璋笑著說。 「你撕爛筆記本的方式真有創意,好像是很生氣,可是好像又因為某些原因,選擇一點一點慢慢撕碎。」我強調了他慢慢撕爛筆記本的過程,這很可能反映了他想生氣、卻又覺得不能生氣的內在感受。 「我應該就要摔東西、大撕特撕才對,這樣他才會知道我很生氣,也才會知道不應該用那種眼神看我!」小璋突然激動起來。 「可是你沒有那樣做,那時候的你,似乎覺得那樣的行為是不可以的?」我問。 「嗯,他們不喜歡會亂發脾氣的小孩。」小璋彷彿洩了氣,低著頭冷冷地說。 「感覺他們對你有些期待?雖然沒有明講,但你透過自己的觀察,得出了一些結論。」我試著讓小璋反思,他自己觀察到了什麼。 「很明顯吧,他們就是想要一個乖巧聽話、懂得控制自己,又有好表現可以拿去炫耀的兒子。」小璋悻悻然地說,「所以他那樣看我,就讓我覺得,好像做了天大的錯事,更可惡的是,我那時候真的覺得自己很糟糕欸!」 也許,爸爸的眼神只是疑惑:一向表現很好的孩子,怎麼突然失常了?沒有多問,可能是擔心給孩子壓力太大。但對孩子而言,卻無法想那麼多,只能在那個年紀,用有限的理解,做出過度的詮釋。 對孩子而言,這不是一次考試失常,而是一個「我是不是值得被愛」的判斷。當情緒不能被說清楚、關係無法被澄清,孩子就只能用行為,替內在的混亂找出口。而這些出口,未必是父母能夠理解或預期的方式。阿德勒說,造成傷害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被自己「如何解讀這個事件」所影響。當孩子缺乏澄清、被理解的機會,他就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替大人的沉默下結論。 願意說話的孩子,才有機會停下來 「後來我覺得我真的受夠了!他們有什麼都不直接說,我表現不錯時,就拿去跟別人炫耀,是怎樣,我是工具人嗎?那時候我覺得他們很假,我只是他們用來襯托自己的工具而已。」小璋音量變大,眼眶也紅了。 「可是你心裡很難過,覺得一向對自己這麼好的爸媽,怎麼會只是把你當成工具?」我說。 「我其實後來有問欸,問他那時候那樣看我到底什麼意思?有一次我真的很生氣,就整個豁出去地嗆他,哈哈哈哈。他整個愣住,應該被我嚇死了!」小璋大笑。 「那爸爸怎麼說?」我問。 「他根本不記得有這回事。」小璋無奈地說。「我就覺得,算了,我過我自己的日子就好。」 「好像覺得不想再管他們了,有什麼事就自己處理,有什麼問題也自己想辦法搞定。」我把小璋的行為模式串了起來,「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也很努力想讓我相信你會把自己搞定,希望我不要多花時間在你身上。」 「哈哈哈哈,好像是這樣耶!我就覺得,根本也沒什麼人會真的在乎我幹了什麼,那也就不用假惺惺地關心啦。反正我做我的,別人看不順眼是他家的事。」小璋大笑。 「那你現在怎麼想呢?對你爸媽,你覺得他們來看你,也是假惺惺嗎?」我問。 「本來真的會覺得他們又在裝,可是因為他們每個禮拜都來,我就覺得,反正也是打發時間。有時候故意講一些五四三的,但他們竟然還會用很幽默的方式回我,感覺好像原本沒話講也變得有話講,然後又慢慢變成,有什麼事情就會想跟他們講。」小璋又露出那副得意的表情。 成為孩子願意傾訴的對象 很多人以為只要家庭功能健全、父母用心陪伴、資源充足,孩子就自然會走在安全的軌道上。然而家庭條件好,並不等於孩子不會犯罪。我們不禁疑惑,若父母已付出大量時間、金錢與心力,為何孩子還不滿足?其實,問題不在於到底做得夠不夠,而是在關鍵時刻,當孩子遇到挫折、羞愧、憤怒和不知所措時,他心裡第一個浮現的,會不會是「我可以跟爸媽說」? 小璋用他有限的能力作出了錯誤的解讀,他覺得自己不能不完美,否則他就不會被愛,可他確實做不到完美,於是選擇封閉自己,彷彿一切都很好。若問題說出口只會讓大人失望或緊張,那麼他便慢慢地把真正重要的事情留在心裡。而那些說不出口的掙扎,往往就會在外面的世界,用更激烈的方式被表現出來。 犯罪風險,往往不是發生在「最糟的家庭」,而是發生在「沒人再問孩子怎麼想」的時刻。當孩子還願意開口,我們就還有機會修正。一旦他選擇用行為來發聲,往往已是他嘗試過,卻沒被聽見之後的結果。
張倪綸 臺灣阿德勒心理學會理事長/矯正學校諮商心理師。熱愛與犯罪少年工作的心理師,相信他們體內藏著可以改變世界的無窮潛力,迷人且值得期待!
…本文摘錄自 張老師月刊 2026/2月 第578期
閱讀完整內容張倪綸 臺灣阿德勒心理學會理事長/矯正學校諮商心理師。熱愛與犯罪少年工作的心理師,相信他們體內藏著可以改變世界的無窮潛力,迷人且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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