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童」或許不是討厭孩子,而是我們還不習慣在失控與可控的界線之間,理解彼此。 撰文/吳冠儒 受訪者/國立臺灣大學心理學系暨研究所助理教授 黃菁瑜
▲圖片/Magnific 孩子在公共場所哭鬧、公共空間因小孩失序、對幼兒家長教養方式的不滿,絕非是現在才出現的問題,再加上Threads 這類社群平台的傳播,讓各種議題的第一手訊息變得更容易被看見,是非對錯的解讀也更容易被推向對立。一則抱怨孩子太吵的貼文,很快會引來另一方指責「你就是厭童」;而家長則無奈地訴說帶孩子出門的壓力,也可能立刻被回應「那就不要影響別人」,原本只是日常生活裡一次不愉快的經驗,到了社群上,或許就會被放大成一場立場戰。 但在這個現象中,問題未必在於某個族群,有些家長確實容易用「小孩本來就不可控」來結束討論,好像只要孩子還小,所產生的干擾就應該無條件被接受或被豁免;而有些抱怨者也確實缺乏同理心,只看見自己被打擾,卻看不見家長當下可能也正在承受壓力。 所以當孩子帶著各自的情緒進入公共空間,家長、旁人與孩子本身,究竟各自該如何調整各自的姿態? 我們討厭的到底是什麼? 若一名成年人在公共空間中,情緒爆炸、大聲爭吵、甚至多次干擾旁人,我們是否也一樣會感到不舒服?所以或許我們「討厭」的是被失控、吵鬧、難以預測的狀態影響?只是將對象換成孩子時,狀況又更加複雜,孩子仍在學習如何調節情緒,他們的大腦、語言能力、衝動控制與社會規範理解都還在發展中,當不舒服、挫折、害怕、疲累或需求沒有被理解時,孩子無法像成人一樣組織出完整語言、句子來說明,只能透過哭、鬧、尖叫、奔跑、反抗來表達。 面對一個失控的成年人,我們可能會害怕、迴避,甚至不敢直接衝突,但面對孩子,大人往往比較容易把不耐煩說出口,或許是因為孩子比較弱小,沒有足夠能力可以組織語言替自己辯護、反擊,於是,對失控、吵鬧與麻煩的反感,有時會更直接地針對孩子。也許所謂「討厭小孩」,不一定是討厭孩子本身,也可能是把對失控、吵鬧與麻煩的不耐煩,投向一個比較無力回應的對象(或者說「弱者」)身上。 孩子還在學習,大人也是 但這也牽涉另一個困境:孩子不會管理情緒,並不表示大人就真的會。許多成年人在成長過程中,或許也沒有被好好教過該如何辨認自己的情緒、需求與界線,也沒有被教過該如何與孩子溝通。我們熟悉的教養方式,不外乎是命令、禁止、壓抑與服從—孩子哭了,就叫他不要哭;孩子吵了,就叫他安靜;孩子反抗了,就認為他不聽話、沒規矩、在挑戰大人的權威。 但孩子的反抗並非就是挑釁,孩子依賴成人的照顧,也需要關注與愛,並不是天生就想和大人作對。很多時候,孩子用比較激烈的方式表達,可能只是因為需求沒有被看見,或是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說出自己的需求。換句話說,孩子的哭鬧確實會打擾他人,但在「哭鬧」背後,也可能藏著某種成年人不理解、也還沒有理解的訊號。 不過,理解孩子的需求,並不等於孩子在公共空間裡,所製造出來的「干擾」都應該被無條件承受,當親子之間的「學習」進入公共空間的場域,衝突就不再只是「孩子能不能哭」或「家長會不會教」而已。 旁人可能沒有義務理解每個孩子的需求,家長也未必有餘裕在被觀看的壓力下慢慢安撫孩子,孩子的聲音一出現,旁人的不耐、家長的羞愧、孩子本身的焦躁,將會在同一個場域被放大,或許一次兩次還能被忍耐,但在這種經驗不斷累積之下,公共空間就容易開始尋找更簡單、更快速的處理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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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止兒童進入」有用嗎? 於是,「禁止兒童進入」便成了一種看似有效的解方。近年「兒童禁入區」之所以引發討論,主要是因為它將原本需要協調的問題,直接變成「規定」,不過,我們不能將兒童禁入區的概念直接等同於「厭童」,若從空間功能來看,孩子有可以玩、可以跑、可以發出聲音的空間,大人也可能需要一個不被打擾的地方,況且有些場所本來就需要相對安靜的環境,談事情、工作、閱讀,或只是想在短暫空檔中休息,這些需求本身並不邪惡,也不代表他們討厭孩子,對店家來說,這樣的管理方式或許省事;對需要安靜空間的人來說,也確實能降低被打擾的可能。
▲圖片/Pexels 理解需求,看見界線 但如果「想要安靜」變成一種排除的方式,孩子是不是也會被慢慢排除於某部份類型的公共生活之外? 在如今少子化社會中,許多成年人在日常生活裡,真正與孩子相處的經驗越來越少,以致孩子這個群體已不再是熟悉的存在,故此對孩子的理解,就容易只剩下幾個哭鬧、奔跑、尖叫、家長管不動的刻板印象。久而久之,孩子或許不再只是「別人家的孩子」,而是變成一種陌生的、麻煩的、最好不要出現在自己生活範圍裡的存在。 而這種陌生感也會製造誤解,越少接觸孩子,就越難理解孩子為什麼會用那樣的方式表達,越不理解,就越容易覺得難以忍受,越覺得難以忍受,就越希望某些空間不要有孩子,於是,公共空間表面上變得安靜,孩子卻也更少有機會在大人的陪伴下,學習如何進入公共生活。 只是,當孩子在我們的公共生活中,變得越來越陌生,家長也會處於另一個尷尬的位置,帶孩子出門,不再只是照顧孩子、安排行程,也需要隨時承受他人檢視的壓力,而人在壓力裡,本來就比較容易失去耐性。 當家長一邊要安撫孩子,一邊又感覺自己正在被「評價」,面對孩子情緒的方式,也可能變得更強硬,情緒也會變得更容易失控。孩子或許原本只是累了、餓了、想被抱,家長卻可能因為旁人的目光,急著要他立刻安靜,於是孩子的哭鬧不只觸發旁人的不耐,也觸發家長自己的羞愧、防衛與焦慮。 若我們長期處在被檢視的位置,自身將會變得相當敏感,也許他只是說「孩子有點吵」,在家長耳裡卻就可能變成「你不會教小孩」,這種反應未必合理,但在那個當下,家長聽見的可能不只是抱怨,更是對自己照顧能力的否定,這或許便是部份家長會將把旁人的抱怨理解成「厭童」的原因之一。 但反過來說,這種「敏感」也可能讓議題討論變得更困難、複雜,旁人只是表達被打擾,卻被貼上「厭童」的標籤;家長只是感到壓力,卻用「小孩本來就不可控」來結束對話,兩邊都處於防衛模式,也都因此看不見彼此的需求,以致成了對立的兩方。 保護自己,也都可能因此看不見對方真正想說的事。旁人想說的是「我被影響了」,家長想說的是「我也很累」。可是到了社群或公共場合裡,這兩句話常常會變成互相攻擊。 公共空間並非只屬於孩子、家長,或任何一個想要安靜的人,孩子有需求,家長有壓力,旁人也有自己的界線,若只站在其中一方,就很容易把問題簡化成「你們不包容小孩」或「家長都不管教」,最後三方之中,誰也沒有真正被理解。 所以,真正需要被學習的,並不只有孩子,而是三方都需要練習同理—孩子要學會看見他人的存在,家長要看懂孩子行為背後的需求,也要讓孩子理解界線;旁人則要承認自己被打擾的感受,同時避免把不耐直接變成對孩子或家長的否定。把一時的不耐,直接變成對孩子或家長的否定。 「厭童」議題的重心,不是為了獵巫,來找出沒有家教的孩子、沒有覺知的父母或沒有愛心的旁人,我們太急著替自己感受辯解,也就很容易忘記對方正處與某種困境當中,我們或許需要帶有同理心的學習成長、相處、包容,為各自保留一些空間,重新理解彼此。 … 本文摘錄自 張老師月刊 2026/6月 第58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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