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by Dr. Nataliya Kosmyna；Image：courtesy of Getty Images；Translation & Edit by Albert Lee

自2022年底ChatGPT推出後，已在教育、醫療、內容創作等領域掀起巨浪。但我們真的停下來思考過它的實際影響嗎？當一個工具能處理過往需要人類深思熟慮才能完成的任務，對我們的大腦意味著什麼？

作為一名認知科學家，我開始注意到一些令人不安的現象。學生們用ChatGPT寫作業、發郵件，甚至回覆伴侶的長訊息。那些本該承載個人思考與情感的文字，變成了複製貼上的制式化內容。這讓我意識到，某些根本性的東西正在悄悄改變。

我們從波士頓地區的大學，招募了50多名、18至39歲的參與者，共分成三組：使用ChatGPT、使用Google搜尋引擎，以及純粹依靠自己大腦的對照組。實驗進行了四次論文寫作任務，前三次各組使用指定工具，主題涵蓋慈善、幸福等。第四次我們刻意切換工具──原本依賴ChatGPT的人必須自己思考，反之亦然。這個設計的目的，是想看看當這個數位左右手被拔走後，會發生什麼事。

結果相當明確：從一開始就使用ChatGPT的參與者，在整個研究過程中表現始終不如後來才接觸LLMs的學生。我們透過對大腦連結狀態的觀察發現，大腦的神經連結活動會隨著外部支援的程度而縮減──簡單說，當你越依賴AI思考，你的大腦就越少參與這個過程。

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心理層面的變化。大多數ChatGPT使用者對自己產出的文章表現出極低的「擁有感」，對結果顯得漠不關心。而沒有使用ChatGPT的參與者則會熱切地分享他們的論點及引述內容，因為那些想法確實在他們腦中形成過。

透過自然語言處理技術分析文本後，我們發現ChatGPT使用者的觀點呈現高度同質化。以「幸福」為題，ChatGPT組會大量談論「職業」與「成功」，Google組則提到「給予」，而大腦組傾向聚焦於「造福他人」與「真正的幸福」。同一個主題，三種工具，三種截然不同的世界觀。問題是：哪一種才真正代表你的想法？

研究發表後，我們收到了來自全球各地數千封教師的來信。許多人證實，我們在實驗室觀察到的現象，正是他們每天在教室裡面對的真實情況。智慧手機與社群媒體已佔據學生的注意力，ChatGPT只是補上最後一塊拼圖。甚至有些學生開始質疑：既然LLMs能完美代勞，為什麼還要花時間寫作？

ChatGPT的影響已滲透到我們日常生活的每個角落：激增的垃圾郵件、社群媒體上氾濫的AI生成內容、用AI撰寫履歷以及用AI審履歷的荒謬循環⋯⋯，影響既廣且深。

但還有個更私密的擔憂。我收到數十封來信，寄件者都是每天與LLMs互動的人──有些甚至同時使用多個AI聊天機器人，這些信大多來自那些因過度依賴AI而失去生命中最後人際連結的人們真誠的求助。最近在一次差旅中，有人向我坦承他女友習慣直接從ChatGPT複製貼上答案，毫不思考地回覆他的訊息。他苦笑著說：「我選擇交往的對象又不是聊天機器人。」

這些不是極端案例，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當所有對話都透過AI中介，當我們連表達情感都需要機器協助，我們還剩下什麼？

LLMs無疑是令人著迷的技術，它們也註定會持續存在。但我必須誠實地說：我們可能不會喜歡自己因而改變的樣子。AI素養固然重要，但它永遠無法取代思考本身。而思考，正是讓我們之所以為人的核心能力。
*本文作者為麻省理工學院研究科學家、Google客座研究員

… 本文摘錄自 Esquire君子國際中文版 2026/1月 第24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