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觀光——遠野的「鄉土祭」與「文化季」

何敬堯文.圖片提供

何敬堯
臺中人,畢業於臺大外文系、清大臺文所。《文訊》評選為二十一世紀臺灣大眾文學代表作家之一。作品主題包含歷史、奇幻、妖怪。作品曾獲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臺大文學獎、金石堂年度十大影響力好書、文化部中小學讀物選介。美國佛蒙特藝術中心駐村作家、中正大學駐校作家。作品改編為漫畫、手機遊戲、桌上遊戲、音樂舞臺劇,也翻譯為韓文、日文、英文。歷年作品:《妖怪臺灣》三部曲、《妖怪鳴歌錄Formosa》、《臺灣妖怪百寶圖》。

若向日本妖怪專家探問,講起「妖怪故鄉」會聯想何處?十有八九答覆是,日本東北岩手縣的遠野。

當地的河童、天狗、雪女、山神等怪談,以及祭典舞「獅子舞」鄉土藝能,百年前記錄於民俗學大師柳田國男名著《遠野物語》。彼時,崇尚西洋進步文化的日本大眾逐漸淡忘傳統怪談的價值,此書則喚醒日本人凝聚民族性格、回顧本土精神的渴望。遠野之書,被尊為「日本妖怪學」的典範,此地也被譽為「民話之里」。

歷來,妖怪創作者視遠野為聖地,朝拜者絡繹不絕。2023年因緣際會,「獅子舞」當代舞者富川岳先生邀我參加「遠野巡燈籠木」,我才首次踏足傳說中神祕的遠野之鄉。

遠野巡燈籠木(トオノメグリトロゲ)

「巡燈籠木」一詞來自遠野盂蘭盆節的傳統習俗「迎燈籠木」(ムカイトロゲ),以旗幟、提燈為指示路標,讓祖先的靈魂能順利返家。

文化活動「遠野巡燈籠木」的籌備者是富川岳先生,他以傳統名稱為原點,試圖招喚棲息於時間縫隙間的渺渺幽魂,異界之門於焉敞開。活動過程,不只呈現遠野民俗舞藝,更與音樂家、導演合作,結合傳統舞踏與現代藝術,讓人們巡遊遠野數百年來的文化魅力。

邀請我參加活動的富川先生,經營文史工作室「富川屋」,也擔任遠野觀光協會理事,並且是「張山獅子舞」團隊一員。祭典活動中,他戴上「獅子舞」的神獸面具,翩翩祀舞於遠野的深山神社,蹈步威嚇,動搖林野,恍惚靈韻如狂風,攝人心魄。

我一直以為富川先生是土生土長遠野人,私下詢問,答案讓我嚇一跳。

富川先生娓娓聊起:「七年前,我其實對遠野一無所知。」

「那麼你怎麼會來遠野呢?」

「我以前在東京知名廣告公司工作,擔任製作人。七年前感到倦怠,就決定搬離東京,換個環境過活。辭職時,公司恰巧要做一項有關遠野的新企畫,我同事笑說可以去住遠野呀。所以,我就選擇來這裡,只是這樣的理由。」結果,富川先生移居遠野,深深愛上此地。這份熱愛,甚至促使他加入獅舞團,奮力弘揚當地民俗文化。

「看起來,是遠野選擇了你!」我驚呼。

富川先生笑了笑,說很多人都這樣講,而他只是想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而已。

《遠野物語》描述「獅子舞」,是祈求五穀豐收的鄉土藝能,藉由野獸與人類的爭鬥場面來祈福。趁此機會,我就向富川先生請教獅子舞的疑問。

「雖然舞蹈叫做『獅子舞』,但我也聽人說『鹿舞』,究竟是獅子還是鹿呢?」

「是獅子,但也不只是獅子。應該說,這是一種結合各種動物的靈獸喔……」

富川先生說明,古語「獅子」(シシ)象徵山中獸類的各種存在。因此,獅子舞面具的造型中,各部位有不同意義。頭上雙角是牛角,象徵農耕生產。雙眼是鹿眼,象徵繁殖。鼻子是龍的鼻,象徵水之神。此種合體靈獸,即是山之神,能夠庇佑遠野之人。

我恍然大悟。吉卜力作品《魔法公主》的幻獸「山獸神」,日文原名「シシ神」,即同樣概念,譯為「山獸神」極為貼切。


▲夜晚神社祭典中的獅子舞。

從「祭」到「季」:傳統與現代的融合

「遠野巡燈籠木」震撼之處,是我感受到將傳統祭典串聯成文化季的現代觀光活動。

遠野夏日,各神社例行舉辦祭典,而「遠野巡燈籠木」則與這些祭典活動合作,提供外地遊客在一周左右時間內可以參與這些祭典,同時提供鄉土美食、文化導覽、住宿等安排。並且,「遠野巡燈籠木」也會邀請各方藝術家在祭典過程中演出。

例如,夜晚神社祭典的獅子舞現場,邀請了現代音樂家以電音舞曲的音樂風格搭配舞蹈。當初閱讀導覽手冊,神聖祭典竟配合DJ舞曲,實在難以想像。但是現場親身感受,音樂家採取的電音節奏空靈,有快有慢,配合現場精心設計的燈光照明,走入鳥居內就如同踏入奇幻的異世界。靈魂起了雞皮疙瘩,感受難以言喻。

讓傳統祭典融入現代思維——這種觀念持續敲擊我的內心。我回想起臺灣的一些祭典文化,這幾年來也不斷求新求變,不只要符合年輕人的喜好,同時也要秉持傳統的核心精神,實是不易。

除此之外,「遠野巡燈籠木」的宣傳方式也讓人驚訝。因為籌備者富川先生有廣告公司的經驗,懂得善用網路時代的行銷宣傳策略,所以也吸引了許多外國遊客慕名而來。


▲原野的「巡燈籠木」,為祖先的靈魂指引返家之路。


▲常堅寺的河童狛犬雕像。

河童之鄉:社區發展的奇幻符號

參與「遠野巡燈籠木」,也認識當地河童奇事。在主辦者安排下,我走訪常堅寺,寺內一對「河童狛犬」的雕像引人注目。導遊解說,昔日寺廟遇惡火,幸好河童注水救火;之後,人們便塑造頭頂有圓盤的「河童狛犬」以感謝紀念。傳說中,河童頭頂是圓盤,盤內時刻有水,當初河童就以此水滅火。

當地導遊話鋒一轉,說河童也許真的存在,不過卻是一種「誤認」。久遠之前,遠野營生不易,有很多窮苦人家。若有人生了太多小孩而無力扶養,就會暗中將小孩流放於河水,此習俗可能導致了河童的傳說。遠野河童最特別的一點,即是據說其臉紅通通,這種外貌特徵不就像是人類孩童的紅臉頰?

聽聞此事,不免傷感。有時妖異產生,可能源自許多不得已。歷史無對錯,唯抱同理心。

如今在遠野,河童傳說已成社區營造發展的重要符碼。走出遠野車站,河童雕像無所不在,甚至還有造型俏皮可愛的「河童警察局」,讓人會心一笑。臺灣人通常認為象徵公權力的政府機關必須正經嚴肅,所以遠野的妖怪警局讓我極為驚訝。

不只如此,社區為了鼓勵遊客來訪,甚至推出「捕獲河童許可證」,只要在當地商店購買,就可以到傳說中有河童的「河童淵」,體驗以小黃瓜「釣河童」。

遠野雖處偏鄉,但是將妖怪與社區營造結合的過程,讓觀光客趨之若鶩。遠野博物館也曾舉辦特展「遠野物語與咒術」,連結近年知名動漫《咒術迴戰》的主題,吸引許多年輕人目光。

遠野的「文化再創造」的觀點,也讓我反思臺灣本土文化,是否也能有同等大膽的發展潛力?

熊鈴呼喚,山魂悠悠

住在遠野民宿,女主人提醒:「有時候熊會下山來喔,得要注意。」於是,我就在商店購買熊鈴。每次踏步山中,不時響起熊鈴。雖是驅獸之音,但是鈴響叮噹,極為清脆好聽。

音聲有靈,共鳴共言,各種各樣的生命正在對話。無論是妖怪或者山獸、人類或是精靈,縱然生命形式不同,但是有緣相遇,即是有情有心。

形式不同,也能串聯合作,這也是「遠野巡燈籠木」的現代觀光旅行的轉化嘗試。古老傳統與現代藝術的融合過程,在臺灣不乏經典案例,如臺北青山王祭近年積極融合廟會習俗與現代文藝表演、嘉義大士爺祭結合打貓觀光旅行。此次體驗遠野文化活動,也讓我深入思考傳統與現代之間找尋平衡點的重要性。

遠野之行,如夢似幻,返臺之後依舊牽掛回憶。儘管我對於當地奇幻傳說仍有許多疑問未解,但是聆聽著熊鈴聲響,彷彿一切問題的解答,都隱藏在悠悠鈴聲之中。

▲遠野的警察局是奇妙又可愛的河童造型,呈現當地傳統與觀光的結合。


… 本文摘錄自 文訊雜誌 2026/4月 第48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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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觀光——遠野的「鄉土祭」與「文化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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