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愛情戲、沒男主角、監獄題材 林孝謙怎用「不賣座元素」改寫票房史
《陽光女子合唱團》突破七億元票房,成為台灣影史最賣座國片。導演林孝謙與編劇呂安弦耗時三年改編劇本,為的就是給觀眾「哭到不行」的情緒體驗。 撰文‧徐采薇
▲導演林孝謙(左)和編劇呂安弦(右)是多年搭檔,從《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到《陽光女子合唱團》,兩人攜手創作出多部賣座電影。攝影·唐紹航
我聽見幸福,幸福在歌唱,唱人世悲歡,終化成土壤。」伴隨溫暖的歌聲緩緩流淌,當陳意涵飾演的母親惠貞,再度牽起女兒芸熙的小手時,歌曲未完,全場觀眾早已哭成一片淚海。 觀眾聚精會神看的是《陽光女子合唱團》,這部堪稱近年台灣「最好哭」的現象級電影。口碑帶動人潮,自二○二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上映至今,該片已突破七億元票房,一舉超越霸榜多年的《海角七號》與《賽德克.巴萊(上)》,登頂台灣國片影史冠軍。 編劇:拍片像賣麻辣鍋 夠辣才有記憶點 該片是導演林孝謙與編劇呂安弦這對老搭檔,繼《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後再度聯手出擊。能夠大賣,也因它夠煽情、同時夠真情,賺足了觀眾的熱淚。 在兩小時又十五分鐘的片長裡,觀眾席間的啜泣聲此起彼落,幾乎沒有停過。「我就是要哭死大家!」林孝謙談起眾人的眼淚,毫不掩飾他的「用心良苦」,完全是一副「煽情大師」的架式。 呂安弦則用帶點俏皮的語氣比喻,拍片就像賣麻辣鍋,小辣嘗起來缺點意思,一定得夠辣,才有記憶點,「要感動人,就不要怕過頭。」 《陽光女子合唱團》證明了他們端出來的,絕對是超辣等級的麻辣鍋,幾乎把觀眾逼得痛哭流涕。 只是很少人知道,原來在十六年前,尚未晉升成「煽情大師」的林孝謙和呂安弦,也是那個坐在電影院裡,被感動得一塌糊塗的觀眾。 《陽光女子合唱團》改編自韓國電影《美麗的聲音》。一○年上映時,他們一起走進戲院看了首映,當時二人就被這個故事深深打動。 同年年底,林孝謙也拍攝了自己的第一部劇情長片《街角的小王子》。由於當年流行小清新的愛情電影,他也隨波走上這條路數,但上映後電影卻被批評清淡如水,沒太多水花。 林孝謙不甘心,他想證明自己可以拍出情感濃烈的電影。從此,「感情戲」成為林孝謙不斷雕琢的主題。 直到拍完同樣改編自韓國電影的《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後,林孝謙正苦惱:「下一部要拍什麼呢?還有想改編的故事嗎?」腦中第一部浮現的電影,就是當年看到的《美麗的聲音》。在二二年,他和呂安弦便決定把當初的感動化作養分,一起重新詮釋這個動人故事。 按理說,有了《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破兩億元票房的成功先例,林孝謙要找資金應該不難;現實卻是,新片因集齊了「沒愛情線、沒男主角、監獄」三大不賣座要素,起初完全沒人願意投資。 但憑藉對劇本的熱忱,林孝謙無所畏懼。既然沒人投資,他就自己來,直接找韓國CJ集團(CJ Entertainment)談版權。
做足田調 走訪女監、更生人協會 一開始,CJ開出天價,他拿不出來,只好再去信懇求,不斷表達自己對這部片的喜愛,甚至附上企畫書與過去拍片的成績單,才換得以分潤取代高價的結果,最終以上百萬元買下版權,正式啟動改編工作。 《陽光女子合唱團》的改編是場大工程,共歷時近三年。比起過去《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僅花四個月,整整多出八倍時間。「改編期限甚至一度只剩半年,差點就要重買版權。」林孝謙苦笑著說。但為了打磨出「更在地」、「更感人」的劇本,他寧願多花點時間。 期間,他們頻繁走訪宜蘭女監、更生人協會、社會局和收出養媒合服務機構等單位,不僅深入了解台灣監獄的現況與法規,也挖掘在地個案與故事,融入劇本中,讓觀眾更容易「共感」。 電影中有一場戲,來自一名法官多年前親眼所見。即使母女情深,但受刑人知道自己無法好好照顧孩子。當法官說:「如果妳願意將孩子出養,妳就再也沒有扶養孩子的權利與義務。」受刑人只能強忍淚水說出殘忍的「我願意」。 還有翁倩玉飾演的「玉英阿嬤」,因生出罕病兒子而被丈夫唾棄,最後決定毒殺老公和兒子。故事原型來自一九八六年屏東的「紅帽阿姨案」,她因無法生育遭到夫家欺負,心理產生扭曲,犯下用氰化物糖果毒殺七名孩童的重罪。案情不盡相同,核心卻同是父權下的受害者。 當這些在現實生活中上演的悲劇被放進電影裡,賦予了電影角色與原版截然不同的血肉,變得更真實且貼近台灣觀眾。
▲林孝謙(中)很講究細節,親自指導飾演阿蘭(右,安心亞飾演)與劉宥芯(左,何曼希飾演)在折紙盒時的對手戲。壹壹喜喜電影公司提供
改編結局 尾聲製造情緒炸彈 不只人物有了變化,林孝謙在創作之初,也已經決定要為這個故事寫一個更完整、有力的結尾。 韓國版的全劇高潮停在母親與孩子重逢,在合唱團表演中一起牽手唱歌;但林孝謙選擇將劇情延伸至孩子長大後,方得知生母惠貞意外離世的消息,牽引觀眾在電影尾聲迎來又一波情緒炸彈。 「我們一直在思考角色與當代價值的契合,究竟要不要讓她為自己犯的錯得到懲罰?死亡是不是也可以有其意義?」林孝謙說。 拍片,即使是「煽情」,也必須合乎情。死亡與價值,融入創作者對社會意義的思考,林孝謙顯然極其講究。 再例如,劇本對小孩性別的改動。原版的孩子是兒子,他們卻換成女兒,悄悄流露出對現實中「重男輕女」現象的反擊。 田調時,他們更發現,受刑人孩子往往被投以異樣眼光,「他們會不會遺傳到父母的不良基因?」因此不易被領養。少數能被命運眷顧的孩子,也多為能「傳宗接代」的男嬰,而那些無法被領養的孩子,長大後很可能因缺少家庭關愛,重蹈父母覆轍,走上犯罪的路。 開拍前,林孝謙和呂安弦根據田調結果,整理了二十幾個訪談個案、約兩萬五千多字的逐字稿,以及關於入獄法規的手冊供演員參閱,為的就是嚴謹還原真實的監獄場景。 即使很小的細節也不能放過,呂安弦記得,最初他將受刑人犯錯要關禁閉的空間寫成「小黑屋」,後來才被法務部矯正署糾正,小黑屋是軍方用詞,應使用「違規舍」;還有像監獄裡吃飯前,要一起喊「長官好、同學好」的口號等,都不能馬虎。從改編到拍攝,他們步步走得艱辛且謹慎,成果也沒讓人失望。 成品煽情,卻本於扎實的田調。而每個女性角色,更都被賦予鮮明個性,有血有肉,有的沉穩,有的堅強,有的渾身帶刺,也有接地氣的大姊,企圖呈現出監獄裡形形色色的小社會樣貌。 「票房或許也反映了大家願意同情裡頭角色,」林孝謙有些欣慰地說,「而且還是願意相信愛。」 《陽光女子合唱團》吸引的年齡層很廣,在春節期間票房尤其衝得快。許多家庭老少一起觀賞,也打破了過去長者多半不願進戲院的局限。 林孝謙直言,對長輩來說,現在進戲院的門檻太高了。電影常常看完就忘了,而且一張兩、三百元的電影票,足以在串流平台上觀看一個月的隨選電影,「那為什麼要進戲院?」他一直自問,最終得出的答案依舊是「情緒體驗」。 投資人之一的秀泰影城董事長廖偉銘也觀察到,現代人進電影院有幾個意義:「需要被娛樂、被哭到或笑到,印象還要夠深刻。像《陽光女子合唱團》讓人進去大哭一場,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釋放與療癒。」 而讓人哭、讓人笑,也是林孝謙最擅長的本事。 「他是可以坐海盜船七次的人。」呂安弦笑說,林孝謙喜歡情感澎湃的體驗,玩樂是如此,拍電影也是如此。比起拍出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藝術電影,他更希望拍出大家都看得又哭又笑、極具生命力的通俗電影。 下一步挑戰鬼片 「不拍無聊電影」 就如林孝謙最喜愛的導演史蒂芬.史匹柏(StevenSpielberg)那般,既可以拍出《侏羅紀公園》、《大白鯊》和《法櫃奇兵》等商業大片,也可以有像《辛德勒的名單》和《搶救雷恩大兵》這些兼具藝術與主流的奧斯卡得獎名作。 或許,《陽光女子合唱團》某種程度上已然做到了商業片的極致。在煽情的同時,卻也飽含對社會深刻的寄託與反思。 拍感情戲拍得駕輕就熟了,問他下一部電影想拍什麼,林孝謙不假思索地說,他要挑戰拍「鬼片」。看來讓人又哭又笑還不夠,他還想讓人驚聲尖叫。 「我不喜歡拍無聊的電影。」他推了推鏡框,淺淺地笑說。 獄中育兒 《陽光女子合唱團》與白色恐怖的聯想 電影裡的惠貞在服刑期間生子、並在獄中育兒的情節,在白色恐怖時代也曾真實上演。當時,有許多孕婦被抓進大牢,在裡頭哺乳,最終甚至被迫與孩子生離死別。 雖未有確切數字統計,但在國家人權博物館出版的《獄外之囚:白色恐怖受難者女性家屬訪問紀錄》中,即收錄了許多受難女性在獄中懷孕、生產的經歷。 例如,台南郵電局員工丁窈窕入獄時已經懷孕,後於女兒三歲時遭槍斃;小學教員陳勤的女兒,也在牢裡成長到快一歲,才被丈夫帶回去扶養;有「台灣最小的政治犯」之稱的已故導演洪維健,更是跟著母親朱瑜在獄中生活到五歲才離開。
根據高雄醫學大學性別研究所教授李淑君的研究論文《「例外狀態」下的「失調姿態」:白色恐怖監獄中的女性政治受難者的失調身體》,獄中的孕婦,其生命並非單獨存在,而是同時承受自身與胎兒、孩子的雙重威脅。 政治大學台灣史研究所及歷史學系合聘教授、台灣教授協會會長薛化元也指出,即使後來這些受難者的孩子離開監獄回到社會,也經常因此遭同儕霸凌、排擠,導致他們與父母產生隔閡。這樣的陰影,往往會伴隨受難者與其家庭一生。 … 本文摘錄自 今周刊 2026/3月 第152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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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孝謙(中)很講究細節,親自指導飾演阿蘭(右,安心亞飾演)與劉宥芯(左,何曼希飾演)在折紙盒時的對手戲。壹壹喜喜電影公司提供
改編結局 尾聲製造情緒炸彈 不只人物有了變化,林孝謙在創作之初,也已經決定要為這個故事寫一個更完整、有力的結尾。 韓國版的全劇高潮停在母親與孩子重逢,在合唱團表演中一起牽手唱歌;但林孝謙選擇將劇情延伸至孩子長大後,方得知生母惠貞意外離世的消息,牽引觀眾在電影尾聲迎來又一波情緒炸彈。 「我們一直在思考角色與當代價值的契合,究竟要不要讓她為自己犯的錯得到懲罰?死亡是不是也可以有其意義?」林孝謙說。 拍片,即使是「煽情」,也必須合乎情。死亡與價值,融入創作者對社會意義的思考,林孝謙顯然極其講究。 再例如,劇本對小孩性別的改動。原版的孩子是兒子,他們卻換成女兒,悄悄流露出對現實中「重男輕女」現象的反擊。 田調時,他們更發現,受刑人孩子往往被投以異樣眼光,「他們會不會遺傳到父母的不良基因?」因此不易被領養。少數能被命運眷顧的孩子,也多為能「傳宗接代」的男嬰,而那些無法被領養的孩子,長大後很可能因缺少家庭關愛,重蹈父母覆轍,走上犯罪的路。 開拍前,林孝謙和呂安弦根據田調結果,整理了二十幾個訪談個案、約兩萬五千多字的逐字稿,以及關於入獄法規的手冊供演員參閱,為的就是嚴謹還原真實的監獄場景。 即使很小的細節也不能放過,呂安弦記得,最初他將受刑人犯錯要關禁閉的空間寫成「小黑屋」,後來才被法務部矯正署糾正,小黑屋是軍方用詞,應使用「違規舍」;還有像監獄裡吃飯前,要一起喊「長官好、同學好」的口號等,都不能馬虎。從改編到拍攝,他們步步走得艱辛且謹慎,成果也沒讓人失望。 成品煽情,卻本於扎實的田調。而每個女性角色,更都被賦予鮮明個性,有血有肉,有的沉穩,有的堅強,有的渾身帶刺,也有接地氣的大姊,企圖呈現出監獄裡形形色色的小社會樣貌。 「票房或許也反映了大家願意同情裡頭角色,」林孝謙有些欣慰地說,「而且還是願意相信愛。」 《陽光女子合唱團》吸引的年齡層很廣,在春節期間票房尤其衝得快。許多家庭老少一起觀賞,也打破了過去長者多半不願進戲院的局限。 林孝謙直言,對長輩來說,現在進戲院的門檻太高了。電影常常看完就忘了,而且一張兩、三百元的電影票,足以在串流平台上觀看一個月的隨選電影,「那為什麼要進戲院?」他一直自問,最終得出的答案依舊是「情緒體驗」。 投資人之一的秀泰影城董事長廖偉銘也觀察到,現代人進電影院有幾個意義:「需要被娛樂、被哭到或笑到,印象還要夠深刻。像《陽光女子合唱團》讓人進去大哭一場,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釋放與療癒。」 而讓人哭、讓人笑,也是林孝謙最擅長的本事。 「他是可以坐海盜船七次的人。」呂安弦笑說,林孝謙喜歡情感澎湃的體驗,玩樂是如此,拍電影也是如此。比起拍出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藝術電影,他更希望拍出大家都看得又哭又笑、極具生命力的通俗電影。 下一步挑戰鬼片 「不拍無聊電影」 就如林孝謙最喜愛的導演史蒂芬.史匹柏(StevenSpielberg)那般,既可以拍出《侏羅紀公園》、《大白鯊》和《法櫃奇兵》等商業大片,也可以有像《辛德勒的名單》和《搶救雷恩大兵》這些兼具藝術與主流的奧斯卡得獎名作。 或許,《陽光女子合唱團》某種程度上已然做到了商業片的極致。在煽情的同時,卻也飽含對社會深刻的寄託與反思。 拍感情戲拍得駕輕就熟了,問他下一部電影想拍什麼,林孝謙不假思索地說,他要挑戰拍「鬼片」。看來讓人又哭又笑還不夠,他還想讓人驚聲尖叫。 「我不喜歡拍無聊的電影。」他推了推鏡框,淺淺地笑說。 獄中育兒 《陽光女子合唱團》與白色恐怖的聯想 電影裡的惠貞在服刑期間生子、並在獄中育兒的情節,在白色恐怖時代也曾真實上演。當時,有許多孕婦被抓進大牢,在裡頭哺乳,最終甚至被迫與孩子生離死別。 雖未有確切數字統計,但在國家人權博物館出版的《獄外之囚:白色恐怖受難者女性家屬訪問紀錄》中,即收錄了許多受難女性在獄中懷孕、生產的經歷。 例如,台南郵電局員工丁窈窕入獄時已經懷孕,後於女兒三歲時遭槍斃;小學教員陳勤的女兒,也在牢裡成長到快一歲,才被丈夫帶回去扶養;有「台灣最小的政治犯」之稱的已故導演洪維健,更是跟著母親朱瑜在獄中生活到五歲才離開。
根據高雄醫學大學性別研究所教授李淑君的研究論文《「例外狀態」下的「失調姿態」:白色恐怖監獄中的女性政治受難者的失調身體》,獄中的孕婦,其生命並非單獨存在,而是同時承受自身與胎兒、孩子的雙重威脅。 政治大學台灣史研究所及歷史學系合聘教授、台灣教授協會會長薛化元也指出,即使後來這些受難者的孩子離開監獄回到社會,也經常因此遭同儕霸凌、排擠,導致他們與父母產生隔閡。這樣的陰影,往往會伴隨受難者與其家庭一生。 … 本文摘錄自 今周刊 2026/3月 第1525期



